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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更新时间 - 责任编辑 - 赵浩峻

袁道先很多时间都在野外度过,在蓝天大地上书写研究成果。 受访者供图

“是那天上的星,为我们点燃了明灯。是那林中的鸟,向我们报告了黎明。”在家中,袁道先偶尔哼哼小曲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杂志,里面有他60多年前写的散文。

“老头子,吃饭啦!”老伴在厨房叫他。因为袁道先做饭“吃不下去”,从此乐得清闲,每天“吃白饭”。

“你又怀念你那西藏小姑娘啦?”

“哎呀,说了要吃淡一点嘛,醋放多了。”

1991年,袁道先成为我国第一位岩溶地质领域的院士。几十年来,他把地球系统科学引入岩溶学,提出岩溶动力学理论,先后为我国的水电建设、铁路工程地质工作和农田水利水文地质、工程地质工作做出了重要贡献。

“好奇心与责任感,支撑我走到今天”

在那本发黄的杂志里,藏着一个故事。

袁道先出生浙东书香门第,父亲是一名教育家。小时候,袁道先背诵过莎士比亚的作品,至今还能记住一些。

“达尔文十几岁的时候,醉心于研究昆虫。一次,他双手各抓了一只虫,突然,迎面又飞来一只,怎么办?达尔文毫不犹豫,张开嘴含住了虫子。”中学老师在课上讲的故事,令袁道先十分惊讶,触发了他对世界的好奇,在他心灵播下科学的种子。当年那个少年可能没有想到,他走上科研道路后,竟是一辈子。

那时的袁道先,专心读书,不参与政治。“当时有两个同学,有时和我讲一些革命的事情,但我一直到解放后才知道他们是地下党。”

新中国成立以后,百废待兴,急需地质人才。从小就对地质十分好奇,出于对国家民族的责任感,1950年春,袁道先尚未毕业就离开中学,考入南京地质探矿专科学校。经过两年速成学习后,他毅然投身地质事业。从此,他一生的很多时间都在野外度过,大地为床,日月作灯,在蓝天大地上书写研究成果。

和平解放后的西藏,却没有一盏电灯。中央决定勘察地质,兴修水利。于是,袁道先和同事们从成都进藏。白天乘坐敞篷卡车,晚上住帐篷,走了一个月。就在路途,袁道先写了一篇散文,后来发表在《中国青年》杂志上。这本杂志一直伴随着他,光阴将白纸染成黄色。

入藏以后,他们追随雅鲁藏布江,一路东去。晓行深谷,夜枕涛声,成为袁道先的生活常态。工作之余,他们大声高唱《勘探队员之歌》,在峡谷中回荡,“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,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。我们满怀无限的希望,为祖国寻找出富饶的矿藏。”

勘查途中,险象环生,一名藏族姑娘带领他们沿江而行。路过隆子县的一段峡谷时,谷深壁峭,只能攀爬悬崖。袁道先脚没踩稳,往下一滑,底下就是汹涌江水,千钧一发之际,藏族姑娘猛地抓住他。“那天的夕阳是我见过最美的一次,她救了我的命,可惜,当时条件落后,和她没有再联系,她应该解放翻身了。”

“高原跋涉锻炼了我,党的教育改造了我。”袁道先坚定地向组织靠拢,在高原上入党。从此,他的一片赤诚从未动摇,“文革的时候,有人批斗我,我就应付一下,心里想着,我的工作是利国利民的,总会有需要的。好奇心与责任感,这两样东西支撑我走到今天。”

60年代,袁道先到金沙江畔参与成昆铁路建设。铁路有一段经过金沙江河谷,必须打牢地基。晚上,他们住在南岸的帐篷里,起来后发现,帐篷竟然是扎在了一整块巨大的石头上,500多米长,30多米宽。这么大的石头,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找遍整个南岸也无同类,仅在北岸有。袁道先敏锐地判断:大石头之下,肯定有鹅卵石地层。

但有人认为,这么大块的石头,不可能自己从北岸“跑”到南岸,它就是稳固地层。如果在鹅卵石地层建设铁路地基,将来必定出事,可是勘探又工程浩大。袁道先力排众议,坚持要到大石头上打钻孔勘探。钻机向下打了50多米后,发现下面果然就是鹅卵石。

这让大家惊出一身冷汗,也由衷佩服袁道先的见识。于是,他们在大石头里建了一条隧道,这就是成昆铁路花棚子隧道。

“中国应当对于世界岩溶学作出更大贡献”

8000米深岩溶是怎么形成的?岩溶地下水系统突然污染事件如何预防?早上9点,走进袁道先的办公室,他正在伏案思考,纸上写着19个问题。“这些问题我一直在思考,每天都拿着看看。”今年,袁道先85岁了,但仍每天坚持上班,周末和节假日也如此。

从小,徐霞客的故事就在袁道先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。走上科研道路以后,他仔细研读了《徐霞客游记》,对于古人的贡献深感自豪。“岩溶理论是西方人先提出来的,但描述和记录工作我们中国人做得最早,也最全面,对我们现在的研究仍有不少帮助。”袁道先说。

我国是一个岩溶大国,岩溶面积达344万平方公里,约占国土面积的1/3,而且岩溶类型齐全,形态丰富,多姿多彩,是全球少有的“天然岩溶档案馆”。袁道先曾走访45个国家,经过对比揭示我国岩溶的四大特点:岩层古老坚硬;地处季风气候区,雨热配套,岩溶发育水动力强,水化学环境好;地质构造抬升运动强烈,岩溶发育多样;西南岩溶区未经大陆冰盖刨蚀,多样的岩溶形态得以保存。

“坐拥这么大一个宝库,我们应当对于世界岩溶学作出更大贡献。” 袁道先于1990年向教科文组织提出“地质、气候、水文与岩溶形成”国际地质对比计划,经多国同行专家严格评审获立项,袁道先被选举为国际工作组主席。“国际地质对比计划”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5大科学计划之一,于1972年和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共同创立。在袁道先领衔之下,得以顺利进行。之后,他又主持了4个地质对比计划的研究。

“中国传统文化重视整体思维,这对我的研究很有帮助。”袁道先善于把握事物的相互联系,从整体角度研究岩溶问题。在研究过程中,袁道先深感传统岩溶学理论孤立地看待地球各大圈层关系,已不足以深入揭示岩溶形成机理,必须从地球系统科学的高度去研究岩溶。

袁道先成功地把地球系统科学思想引入现代岩溶学,首次提出“岩溶形态组合”的科学方法,进行全球岩溶对比,确定了全球岩溶分区。引入地球系统科学的方法,从全球角度研究岩溶,在岩溶研究中抓住以碳、水、钙为主的物质能量循环体系,从大气圈-水圈-岩石圈-生物圈的相互关系上研究岩溶,创造性地总结了一套捕捉碳、水、钙行踪的工作方法,为建立完整的岩溶动力学基本理论作出重要贡献,推动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国际合作群体。

随着岩溶研究的深入,各国岩溶科学家感到需要建立一个国际岩溶研究中心,为岩溶地区紧迫的资源和环境问题提供解决方案。在袁道先提议下,经过各方不懈努力,2008年,国际岩溶研究中心落户桂林,这是我国第一个由联合国授权设立的地学研究中心,也是联合国设立的第一个以地质为中心的世界研究中心。这是中国岩溶学的重大荣誉,也促进了国际岩溶学界的合作。

“可惜,我文笔不好,写不出像徐霞客这样的文字,融科学与文学于一体。”袁道先说,“刚没和你说,其实我在川藏线上写的文章,后来差不多是编辑重写了,拿到稿费我还脸红。”

“岩溶学不是书斋里的学问,是要为老百姓服务的”

在重庆青木关镇的野外基地,85岁的袁道先仍然在忙碌着。他每年都要带着学生来这里,助理李勇说,“在去年袁老扭伤之前,年轻人都追不上他。”

这个地方与他有着不解之缘。1944年,抗日烽火中,袁道先颠沛流离,曾在这里读书。“在那时,我就立下志向,要为中国人争气。”袁道先说,“岩溶学不是书斋里的学问,是要为老百姓服务的。”

在西南地区,石漠化是一个顽疾。袁道先率团队因地制宜开展石漠化治理,并与植物学家合作,指导岩溶区农民在石缝中种植金银花、连翘等经济作物,既避免水土流失加剧,又保证农民经济效益。现在,南川金银花种植基地已经成为石漠化治理的成功典范,从一片“寸草不生”的石漠变成金银花盛开的优美胜地。

在袁道先等院士的不懈努力下,“西南岩溶地区石漠化综合治理”被纳入我国“十五”计划纲要,并在“十三五”计划中继续进行。

在我国西南地区,流淌着总长约1.3万公里的地下河,这是岩溶地区的“救命水”。然而,不少地下河受到污染,存在成为“下水道”的风险。2007年,以袁道先为首的科学家提交《防止我国西南岩溶地区地下河变成“下水道”的对策与建议》,得到国家领导人的重视。

岩溶地区的地下水资源十分丰富,不仅要保护好,而且要利用好。对它的合理利用能够极大地缓解缺水的压力。2006年夏季,重庆发生特大旱灾。袁道先向市里提出寻找地下水缓解旱情的建议,并提供一幅详细的重庆水文地质图,得到高度重视。

袁道先还为岩溶地区旅游开发做出了重要贡献。他的研究为我国南方喀斯特“申遗”提供了理论支撑,而且,还从总体规划、申报书修改等方面进行了具体指导。经过各方不懈努力,云南石林、贵州荔波、重庆武隆共同组成了“中国南方喀斯特”,2007年被收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《世界遗产名录》,2014年又增补了广西桂林和重庆金佛山等四地。

“申遗”成功后,这些地方名声大噪,旅游产业快速发展,提高了当地百姓生活水平,进而减少环境压力,促进当地生态环境的保护。

治理石漠化,保护地下河,推动申遗,袁道先老当益壮,奔走不惜。“袁老决不只是一位书斋里的学者,而是时刻关心百姓疾苦。在他身上,既可以看到传统知识分子兼济天下的理想,又有共产党人为民服务的情怀,其实,这两者也是共通的。”李勇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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